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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获后的父亲

2020-12-21 来源:平顶山日报·叶县今朝




前段临近收秋、种麦之时,我打电话告诉父母今年一定回去帮他们二老。电话中,父亲轻健而爽朗地笑着答应了。听那笑声,父亲压根儿就没指望我。果不其然,那几天因一直忙碌依旧未能如愿,等我挤出时间回去时,田里的一应农活儿早已是锣罢鼓罢。


今年三秋时节,又逢天不作美,终日阴冷沉昏,霏雨时断时续,几乎未打开过一个响晴日,但遍野成熟的庄稼已不能再等。在秋雨歇脚的夹缝中,父亲和乡亲们趁天赶时,起早贪黑地追着机器收割、装袋、拉运、码垛,紧忙得连一顿热乎的应时饭都难以适口。庄稼拉回家后还要晾晒,往往是摊开没多大工夫,天又淅零零起来,于是就急忙攒堆和灌装。有几次夜半遇雨,父母不得不起来遮盖和抢运摊晒的几亩花生,折腾得一夜未眠。庄稼是农人的根本依靠,等了盼了大长一年,不到圈里总不保收。


在收获过程中,年迈的父亲常常是脚不沾地、自顾不暇。待秋季收种完毕,我回到家中,父亲同我说起这些时,言语里仍充斥着紧张、焦灼与担忧,随着话语和手势,一种无法把控的表情在他风剥雨蚀的脸上起伏跌宕、潮涨潮落。


家有五亩田地,全由父母打理,并将他们的一生牢牢捆住。父亲虽然身材矮瘦,却有用不完的力气。一年四季种了收、收了种,淳朴的日子在忙碌中反复轮回,在辛劳中饱满殷实。


父亲总喜欢有事没事到田里转一转,随手培培土、拔拔草、剔剔苗、补补缺,蹲下来陪满地疯长的禾苗说说话,走在畦垄间,他就是一棵风霜满袖的庄稼,同季节一起辗转颠簸。



在靠天吃饭的年月,父亲最担心雨水,每一次旱涝都会在他面部刻下深深的印痕。


种子一耕入土地,父亲就扳着指头计数收获的日子。因下学较早,家里又没有帮手,所有的农活儿全落在父亲一人身上。长期的摸爬摔打练就了父亲一手“好把式”,起垄耕播、喷药施肥、装车打垛、扬场掠糠、选种育苗等,样样干得娴熟而精道。


父亲靠着那几亩田地和一把力气支撑起了一家的生活,供应我们兄妹读书学艺,打发着稠密的迎来送往和人情世故。近几年,各式现代农机具的投用,也让种田变得既高效快捷又省时省力,这对年事已高、力不从心的父亲而言,无疑是襄助之美。


父亲借机买来一辆旧三轮摩托,以供拉运农资及粮食之用,其后又弃旧换新。农忙时,开着崭新的三轮摩托车在田野和村庄之间疾驰穿梭,那种追风逐日的神情颇有几分自得与潇洒。


虽出身农家,但我对各样农活儿基本一窍不通。小的时候,父亲再苦再累也舍不得我们兄妹帮他,即使偶尔帮衬一下,也是干些无足轻重的杂事。待长大后及参加了工作,父亲仍不愿我们扎住架子同他一起劳作。他总是说我们手上没有“本钱”,身上没有长劲儿,他只顾自己丢耙扛扫帚地忙活,却把树荫和闲适留给了我们。


父亲曾告诉我,每年六月一日前后便是家乡的收麦季,不论走到哪里都要记着。每年秋麦两季,我都会信誓旦旦地承诺要回去帮忙,但总是事与愿违,无法成行。那种看似板上钉钉却又难保兑现的话说多了,就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。


上班二十余载,我真正回去帮父亲收割的次数寥寥无几。看着年近八旬的父亲张忙不止,扛起百十斤重的粮食袋健步如飞,除了心疼和担忧,我心里也获得了莫大的慰藉,为父亲有一个硬朗的身板而由衷高兴。在我眼里,他始终不老,也不会变老,永远是年轻时的模样。


村东有一条长长的废弃小水渠,它的宽度仅供一个人双脚“一”字形交替着行进。每次回去,父母都会小心翼翼地沿着小水渠接送我,如遇雨雪天气,父亲还会把水渠上的雨雪清扫干净,将湿滑的地方铺平垫稳,以方便我们安全通行。到了家中,父亲便坐于我身边,操着浓重的乡音为我讲述庄稼收种的过程及家务琐事,滔滔不绝的话语里有艰辛、有忧虑、有喜悦、有渴盼,有数不清的车拉肩扛和挥汗如雨,有无法抵挡的守望等待与亲情惦挂。


那一刻,父亲犹如一条古朴的河,任由农谚时令和生活百味肆意奔涌,而他却沉浸其中浑然不觉。父亲总盼着我们常回去看看,围坐在老屋吃顿饭、说说话,只要我们一到家中,他就满心欢喜,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。有时,我会陪父亲喝两盅,父亲不胜酒力,两三杯饮下,沧桑的脸便涨得通红,一种朴实淳厚的幸福与满足在眉间和嘴角高高隆起,久久不散。


父亲很享受我们在家的短暂时刻。前段时间我和妻子回去,他竟然在院子里走路时手舞足蹈起来,嘴里哼唱着含混不清的小曲。他还以试探的口吻问我:“下次回来是不是到春节了?”我赶忙肯定地答道:“不会的,我们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。”



每次离家,父亲都会让我捎上好多的小麦面、玉米糁、花生、黄豆,以及各种新鲜蔬菜,这些都是他的收获之物,是他辛勤耕耘的回馈,是他经年累月付出后沉甸甸的呈现,是他与土地深情相守的丰厚褒奖。让我们能品尝到他的劳动果实,父亲格外愉悦和自豪。


收打完结后,父亲也会带着大包小包的农产品驱车几十里进城来看望我们。一入家门,那些裹着泥土醇香的五谷杂粮便摊摆一地,客厅内顿时乡情扑面、乡韵弥漫,回环萦绕成深不可测的温暖与动容。


乡土之上,谷粟承续,引领着村庄和灯火繁衍前行。收获后的父亲,内心像土地一样沉静、豁达,目光像田野一样浑厚、辽阔。漫长的几十年里,乡风早已催白他的鬓发,吹皱他的容颜;窄窄的乡道缠老了他的脚步,拉弯了他的腰脊;一茬茬翠绿的庄稼卷走了他年轻的光阴,耗去了他大把大把的体力。在父亲厚厚的年轮里,堆满了说不完道不尽的耕种收获的故事。


我也曾劝说过父亲将土地转让给别人耕种,但他始终难以割舍。父亲与土地的情结盘根错节、血脉交融,一直蔓延到他的骨骼和灵魂里。父亲现在虽然有些耳背,但他像能清晰听到我说话一样,也能听到土地和季节行走的脚步,能听到庄稼拔节灌浆的脆响,能听到农具们在岁月深处喘息的声音。


父亲最渴望焦麦炸豆时节,最期盼风调雨顺和颗粒归仓。庄稼连着炊烟,收获的成色便是日子的底色,收获后的父亲,每一粒圆润饱满的粮食,都会让他感动不已。(王国干)


【责任编辑:李天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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